长秋之歌

　　一

　　先有长秋村，后有冯毅之;有了冯毅之，才有现在的长秋村。

　　怪异于村名“长秋”，百度后得知，为汉代皇后的宫名。而眼前这座朴实无华、安闲静谧的小山村怎可与恢弘奢华、庄严喧嚣的皇宫相媲美。再从村庄的沿革看，唐朝始建村，如此一来，这宫名就和大山深处的这座小村庄没有了任何联系。但总该有所说处吧，仔细一想，概或缘于“秋”为“年”之意，长秋，既为长年永久之美好祈盼。

　　筑室为家，一千多年来，小村庄在大山的怀抱里，与世隔绝，娴静悠然。村子里的人们，送走了老人，迎来了新生，哭哭啼啼，说说笑笑中，一代代，在生命进化中繁衍生息。“人事有代谢，往来成古今。”不管山外的风云如何变换，这里的一草一木，枯了又荣，荣了又枯，轮回着四季。村中几棵粗壮的大槐树，模糊了年轮，惯看着春暖花开，夏荫虫鸣，秋收繁硕，冬雪飘飞，依旧笑傲苍穹，见证着村子的世事沧桑。

　　淄水清澈，舒缓，从小村脚下潺潺流过，滋润着两岸一垄垄麦野桑田，唱响着山乡溜里悦耳不息的古老民谣。她就像村子最长的智者，用她的汁水，孕育生养着一代代勤劳智慧的山村人。村后的阳明山，经日晒雨淋，风雪侵蚀，依然高耸着，以勇者无畏的姿态傲立着。他就像村子里最高的仁者，用他的坚毅，朴实着山里人厚道无华的本性。

　　一座村子，依了山，傍了水，便有了灵性，浑身透着秀气。因势而建，错落有致的农舍，曲折起伏，宛如迷宫的街巷，荫在树下，俨然一座浸透东方文明的现代城堡。犬吠与鸡鸣，朝霞与夕阳，总眷恋着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恬静之地，相守着，走过无数春秋与冬夏。时不时，身边有山民经过，他们总是很热情的招呼着，既没有温和委婉般的吴侬软语，也没有高亢辽远的高原嗓音，却用实实在在的地域方言，说笑着，为你敞开一扇朴实善良的心门。就是这样一座小山村，一旦偶遇，便割舍不下，让人魂牵梦绕，心往神驰。

　　如此依山傍水的理想居所，谁不想栖息于此，老死一生?

　　然而，有一个人却不愿于此世外桃源，陶然一生，他就是冯毅之。

　　二

　　“埋骨何须桑梓地，男儿立志出乡关”。上世纪初年，冯毅之面对列强欺辱，国难危亡的生死关头，抱着救国救民的思想，走出闭塞的大山，求索人生新道路。1929年，年仅21岁的冯毅之在胡也频的介绍下加入左翼作家联盟，有幸聆听了鲁迅、矛盾等人的教诲，加入共产党，成为中国革命的积极分子。

　　抗战爆发后，冯毅之投笔从戎，回到家乡长秋，在淄河流域组建了游击队，成为具有传奇色彩的抗日英雄，人颂“冯铁头”。血雨腥风中，他带领游击队员趁着夜色，张博铁路大破袭，让日军的交通运输生命线陷入瘫痪;他指挥战友迎对敌机，击落俘虏大欢喜，让日本侵略者闻风丧胆浑身寒;他斗智斗勇，瞒天过海运军粮，保障了大部队的后勤供应赢夸奖，因此，他被称为青州的“李向阳”。然而，在马鞍山战役中，他的六位亲人或战死疆场，或跳崖殉国，谱写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抗日史诗，赢得了“一门忠烈”的赞誉。

　　站在长秋村的街巷里，战争的硝烟仿佛在身边弥漫开来，愈发浓重，萦绕着挥之不去。穿越时空，眼前好像晃动着前赴后继的战士，耳边回荡着金戈铁马的嘶喊。熟悉的街巷，就是他们杀敌的战场;筑起的屋墙，就是他们战斗的掩体。一声声呐喊，一阵阵枪声，那就是中华民族坚强不屈的脊梁，正拖曳着历史的车轮，尽管步履蹒跚，却坚定不移地朝前走去。

　　一群凡俗之人紧握着手中的钢枪，上满仇恨的子弹，向侵略者射出愤怒血腥的火焰。还有那群可爱的女人们，也忙着织布洗衣，推碾扎米，为浴血疆场的男人们提供后勤保障。夜深了，她们在昏暗的油灯下摊煎饼，做军衣，用妇女灵巧的双手为不屈的中华民族默默奉献着。

　　冯毅之在《风雨沧桑一百年》里有这样的记载：“全村一百二十余户，二百七十余人，参加抗战部队及地方武装的有一百三十七人，直接与敌伪顽强战斗牺牲的三十多人”“八年来，日寇对该村实行‘三光政策’无法计数，仅是‘烧光’就又十六次之多”。正是冯毅之，唤醒了村民安于清贫、甘愿受辱的弱国庸民意识;也是他，激起了每一个有良知中国人英勇无畏的豪迈情怀;更是他，让那些侵略者清醒地认识到中华民族越挫越勇的英雄气概!

　　没有冯毅之，那些叽里咕噜不知所言的日本人，也许不知道大山深处还有个小小的长秋村。没有冯毅之，长秋村也不会成为日军打不垮，毁不掉的“抗日堡垒”。正是有了众多像冯毅之一样的革命先驱，中国才有了无数个像“长秋”一样的抗日堡垒，最终战败了坚甲利炮的日本侵略者，取得了反抗日本侵略压迫的伟大胜利。

　　冯毅之让我们记住了长秋村，长秋村也让我们认识了冯毅之。

　　小山村又恢复了往昔的安宁与平淡，但樟岚山上“抗日英雄纪念碑”却在熠熠闪光。在这碑刻里遗留的令人辛酸的故事，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每个中国人的心里。故事久远，却历久弥新，村内依然颓废裸露着被日军焚烧后青石房基的民宅，好像在向人们诉说着村子里的故事。因为每个中国人都不会忘记历史，更不会忘记那段辛酸的血泪史。

　　三

　　英雄都已作古，踏访故地，目的不是寻人，是要学点精神的。

　　午饭过后，大家便向冯毅之曾经战斗过的宝泉寨前行。汽车穿过村中的街巷，沿着刚修的水泥路面，一路爬坡上行。初来乍到，山路陡峭，又没有人确切知道宝泉寨的具体位置，大家只好在月明山北麓开阔处停了下来，抬脚前行。

　　路是刚开辟出来的，在山腰间盘旋，脚下是百米深的山涧，让人不寒而栗。抬眼则是幽森森的松林，遮掩着峻峭的山体，流淌着生命的力量。疑惑之际，恰好，路遇一个守山人。他用手一指极远处那个灰蒙蒙的山峰，大家禁不住都吸了一口凉气，感觉太远了。生活好了，人却懒了，除了身体储备的大量脂肪，还是脂肪。如此远的路，能坚持走下来吗?

　　记得一位诗人说过：“凡是遥远的地方，对我们都有一种诱惑。不是诱惑于美丽，就是诱惑于传说。”既来之，则去之。为了不留下遗憾，也为了远方的诱惑，大家坚定地迈开脚步，向心中的那座大山走去。

　　山与山之间看着很近，走起山路来，曲曲折折，绕来绕去，却很费劲。大家从月明山山腰向东斜插到她的姊妹山——阳明山。两山东西相对，互相照映，在群山之中厮守着。突兀的两峰，巉岩危危，争锋直指，矗立在天地之间，与星空明月私语，与疾风暴雨抗争，在旷野山林里演绎着生命的精彩。山际间，槐香飘散，盈溢幽谷，紫色梧桐，点缀其间。路边的苇草已经发出新绿，在枯黄的芦苇丛中格外扎眼。毛茸茸的穗头依旧高昂坚挺，在山风中激荡着前赴后继、继往开来的生命礼赞。

　　再往东走，有三座蒙古包似的山丘，当地人叫“三瞪眼”。山口间，呼啸的山风吹得人踉踉跄跄，失去了重心。大家只好歪斜着身子，用肩膀扛着风的冲力，艰难挪动着脚步。绕过山丘之后，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便拉长了。就在放慢脚步的当口，会看到前面的人在招手呼，于是，后面的人就挥手应，不自觉加快脚步，朝前赶去。

　　或许受英雄们的感染，大家互相照应着，鼓舞着，走了近一个小时，都在宝泉寨下会齐了。

　　四

　　远离了村庄，很少有人登临，也就没有一条明显的路。大家只好摸索着，循着当年冯毅之战斗的足迹，从宝泉寨东北侧的山坡入山，在山林间一路攀爬。

　　山腰处，柏树茂密，郁郁葱葱。煦暖的春风，让原本墨黑的柏叶涌动着绿色的汁液，苍翠一片。在柏林间穿行，松油的清香沁人心脾，醺醺欲醉。不经意间，一处人工堆砌的防御工事出现在脚下。他自南向北横亘在峭壁之上，绵延在柏树林中。大小不一的岩石堆叠着，筑起近一米高的围墙，遮挡着人的身体。北边则是一间用石板螺旋上罩的圆形石屋，面对开阔的西北沟壑有两个机枪口和瞭望口。就是这些就地取材而建的防体，保护着战士脆弱的生命，让人肃然起敬。

　　冯毅之就是看好了这里绝佳的地势，才在敌人一次次的扫荡中，藏匿其中，化险为夷。没有直通山顶的路，我们只好沿着山腰绝壁上一条狭长小路艰难前行。七折八绕之后，我们站在了宝泉寨的东南山脊之上，终于看清了宝泉寨的概貌。它三面悬崖峭壁，直陡高立，涧深百丈，只有东南陡坡可以登顶。胜利就在眼前，于是我们一鼓作气，爬过七十多度的陡坡，越过狭窄的隘口，登上了宝泉寨的主峰。

　　山巅之上，地势平坦，密密麻麻的柏树罩住了整个山顶，黑森森一片。当年冯毅之的指挥所依稀可见，只是少了屋顶，却留了青石屋墙立在那儿，寂寞着，孤独着。当年的防御围墙也变得若有若无，断断续续。如果没有这些，我们或许还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人驻守过，曾经发生过激烈的战斗。遥想当年冯毅之站在宝泉寨顶，雄姿英发，叱咤风云，运筹帷幄，决胜千里，那是何等威风!何等惬意!

　　下得山来，已是夕阳在天。远处，山峦起伏，群峰突起，绵延着，涌动着，澹冶如笑。山际间，或长或短，或方或圆的层层梯田如玉带缠绕着贫瘠的山体。从山脚到山巅，层层叠叠，蜿蜒迂回，他们追逐着山的高度，与山岚浮云翩然起舞。在山脊，在涧壑，在大山的沟沟坎坎，黄色的土地与青色的山岩交织着，混杂着，形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。田地里，影影绰绰，那是有人在开垦的农田里耕种。他们祖祖辈辈辛勤耕耘着脚下的这片土地，甘于清贫，乐于生活，温馨平淡着岁月光阴。在大山面前，人显得多么渺小，如蝼蚁，如沧海一粟，却可以凭借大无畏的精神征服世间的一切，让这里的山，这里的树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获得了精神和灵魂。

　　我一直在想，一直在寻觅，中华民族的精神在哪里?他不在教科书生硬的字眼里，也不在枯燥乏味的说教里。他根植在每个中国人的心里，不管贫贱与富有，卑微与高贵，他们都是民族的魂魄，都是顶天离地的大丈夫。也正是源于每一个普通中国人的平凡，才凝聚起实现中国梦的强大力量。

　　我们为之振奋!为之敬仰!为之高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