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高度

2018-12-13 10:59:00    作者:   来源:大众网  我要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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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提要]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宋元丰六年(1083),苏轼《定风波·常羡人间琢玉郎》发此感慨,经千年而鲜活如初。思忖之间,不觉太阳早已起床,远远地望着我们。

  “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宋元丰六年(1083),苏轼《定风波·常羡人间琢玉郎》发此感慨,经千年而鲜活如初。思忖之间,不觉太阳早已起床,远远地望着我们。

  车行40多分钟,便到了阚家镇驻地,沿阚兴大道一路向南,朝着松兴屯驰聘。车子通过石牌楼,两边新栽植的树木花草还没成荫。仲夏芒种时节,麦子已经金黄,气温显著升高,阳光直刺刺地扑来,地面铺上一层金色。

  阚家镇西依潍河,200平方公里的涝洼盐碱地,旱涝无常。田野里的小麦、葡萄、西红柿等庄稼蔬菜密集地排列着,痴痴地等待夏日里的一场透雨,滋润酥化,继而涅槃,成为大地平原的茫茫绿洲。

  松兴屯村位于阚家镇政府驻地南4公里处,阚兴大道西侧。近些年来,松兴屯村坚持走党建引领、能人治村、产业支撑的路子,“五彩六园”构建起了美丽的新型农村,先后被命名为“全国民主法治示范村”“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”“全国文明村”,夺得多项高密第一。

  松兴屯明末李姓迁此立村,因村东庙前有古松三株,故名松兴屯。建国前属第九区永泰乡,建国后划归坊岭区泊子乡,1965年属高密县袁家公社,1984年属初家乡,2001年属阚家镇至今。全村243户、715人,耕地1427亩。

  2013年10月,值国家民生新政之际,举众力图新,大兴土木,启建联体别墅248栋,公寓楼6栋,2015年10月成,11月29日乔迁,山东省电视台等众多媒体前来报道,并勒石以志:

  既举事,须人力成就,财物辅之。贤能徐林收域外倾心商事三十余载,事业有成,饮水思源,惠泽桑梓。自二零零五年始,率众筹资近两亿元,建成校园、家园、公园、葡萄园,此福荫子民之业,乃上级扶持之功,贤能聚力之德。故载文记之。

  汲潍水胶河之灵气,纳丘陵平原之膏泽,高密这片古老的土地,哺乳过汉代经学大师郑玄、春秋名相晏婴、清代体仁阁大学士刘墉、高密诗派领袖“三李先生”、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。毫无疑问,故乡在先贤心中有多高,在徐林收心中就有多高,这里,是他安放心志的所在。

  当这片厚土一次次旱为白花花的盐碱滩,一次次涝为水汪汪沼泽地的时候,一不小心沦为高氟区,这成为松兴屯人的心事,像村西南角墓地周围的蒺藜或萋萋毛花,在风吹草底的旷野恣意生长。在这条通往村里村外的泥泞路上,已经记不清黏住多少艰难迈进的脚步。这条路,就像一堵高墙一样,密实地堵在村庄的胸口。

  然而,当徐林收感悟到贫穷才是压在胸口的那座大山的时候,逼迫他回头审视多年的人生之路,一股浩气在胸间激荡。一抹绿意在心底闪亮,照耀着家园从迷茫中醒来的眼睛……

  松兴屯用了短短六七年时间,围绕“农村城镇化、农民市民化、收入多元化、管理社区化”的目标,以“生态、宜居、宜业、旅游、文化”为发展定位,戮力打造着农业旅游观光、休闲娱乐、生态宜居的美丽乡村,且对周边村居起到了极大的示范带动作用,探索出一条强村富民、共建共享、和谐共进的新路子,实现了土地流转、大棚覆盖、乔迁新村 “三个百分之百”。

  乡路

  道路四通八达,街道路、学校路、公园路、生产路,都被水泥或沥青硬化,周道如砥,其直如矢。灯杆网格化,入夜灯火通明。路两边的松树、桂树、流苏、朴树,银杏、金银花、月季花等林木花草怒放着六月。绿的墨绿,红的火红,白的洁白,鸟语花香。

  经常看到一大把年纪的老爷爷老奶奶满脸微笑,穿着干净的衣服,骑着三轮车,车后斗载着孩子,慢悠悠地骑在路上,或绿荫下,或公园里,且行且赏。他们有时候走在空旷的拐角处,小憩一会儿。大一点的孩子从后斗里蹦出来,小一点的孩子挓挲着胳膊等待爷爷奶奶抱下来,然后把孩子刚刚坐过的马扎拎在地上,找个阴凉处,在干净的路边,或在宣传牌子底下。不一会,就聚了三五辆三轮车,孩子也多了起来,入了群,叽叽喳喳的,与鸟鸣扑棱在一起。

  不一会儿出了村子,大棚似江河里赛事前的龙舟,一排排朝气蓬勃,整装待发。这时,会看到一些游人的影子穿行在大棚间,老人拉着呱,看一溜大棚,滴里嘟噜的葡萄穗子比往年的成色浓,圣女果甜香,茄子往紫里长。余光瞅着孩子的动向,不时拉上一两句关于徐书记的好,脸上的老褶子都拥挤着一道道阳光。

  松兴屯东连兴隆官庄,西接后宋戈庄,南通小官庄,北达阚家镇,路路链接,路路畅通。

  1

  “自作清歌传皓齿,风起,雪飞炎海变清凉。”涝洼地是松兴屯人的娘亲,生活在这里的人就是娘亲的孩子。

  松兴屯的耕地打出庄稼粒很少,生存在这里的人对贫瘠的土地既爱又恨。

  徐林收在村头下了车,中等个头,蓝花格子短袖衬衣束在腰带里面,乌黑的短发,国字脸,眼睛不大,炯炯有神。麦田灌满五月的琼浆,温热的水泥路,扶着游子沉重的脚步。这个小村如同掩藏在历史深处的一座城堡,缺角少瓦,落满尘埃,在乡与乡的夹角处落寞无语。一只喜鹊咧嘴喳喳地嘶叫,翻飞着翅子,扑闪着黑与白的光泽,越过麦田,越过四斗路,飞进村庄深处。徐林收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喜鹊的影子融入屋顶和树梢。

  这个村庄尽管李姓立村,现在李姓反而不多,孙为第一大姓,徐为第二大姓。徐姓孳蔓繁衍,家族已经分了三大支。另外还有几个姓,稀疏地散落在这个小村,倒像盖屋垒墙那个找角找平塞缝的石子,不是那么起眼。

  青年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,考上学的没回来,村里剩下一些老弱病残留守。

  想想当年上学路,每逢雨后,脚踩在黑泥里拔不出来,自己就要步左邻右舍婶子大爷的后尘,在村里牵牛拽马弯腰弓背熬日头的时候,徐林收心底的那一丝光亮也暗淡了下来。

  故乡清贫,乡路泥泞。

  ……

  2

  那时候,徐林收还小,也就十多岁吧,30多年了,酸涩的记忆在岁月的尘埃中仍然像大海里的波涛一样翻腾,跌落一道道旋涡,留下酸楚的咀嚼。

  村里没有学校,得去2里外泊子村上学。傍晚放学,和徐凤杰结伴往家赶,尽管他比自己小2岁,一个家族,论辈分却叫徐凤杰叔叔,都是同龄人,实际是称兄道弟的感情。

  多雨的初夏,阴雨连绵的傍晚,坡里的玉米、小麦都涝黄了苗子,蒺藜、灰菜、狗尾巴草、车前子跟溜达在村里的野狗一样疯长,挨挨挤挤的,一把一把分不清楚,草的绿,路的黑。下了一天的雨,放学后刚停下,天上的云彩还是浓得能拧出水来。泊子村在松兴屯的东北角,虽然只有几截子地远,却感觉就像在碾屋里推磨转圈那样没个头。他俩背着书包,两个小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水路上歪歪扭扭地慢慢前移。

  徐凤杰在家里就这么一个独苗,蝈蝈腚上一根毛,珍贵得很,不像徐林收还有哥哥姐姐。一下午的电闪雷鸣,上学路上一路水窝子,爹娘总是担心儿子陷进去出不来。不要小看盐碱地高氟区的威力,天一旱,地板结的跟夯过的土一样,撒下种子钻出来的秧苗都顶着一块薄薄的泥板,像打着小伞似的。可一旦下雨,土和水粘合得像年糕刚出锅一样,踩下去拔不出脚来。

  按照《水经注》的说法,高密居密河之上,上为高,故曰高密。民间还有一个说法,原来高密这个地方是泽国,多台子地,没有恐龙,只有猛犸象。西南邻的诸城近岸,就有恐龙。人逐水草而居,动物也是这样。建国后修了北胶新河,把水泄到了莱州湾去。其地泥黏如糕,凡经此地者,常以“糕泥(mi)”谓之,久而演化为“高密”之名。

  徐凤杰娘坐在炕头上,高粱秸秆的屋顶框架,上面盖上一层麦秸草,阴天下雨屋里潮湿,幽暗,闷热。由于幼儿时落下偏瘫毛病,腿脚不利索下不了炕,手里的饽饽花举在空中打不上剪子,心里早就走了神,飞到上学路上,她担心孩子万一有个闪失,她这个当娘的可就没法活了。

  她抖抖索索爬下炕,扶着一个方凳挪到当门,非常虔诚地在北墙供桌上点上三炷香,一遍遍念叨着,求祖先和菩萨保佑儿子平安回家。别人总觉得她跟老嬷嬷吃香蕉似的瞎念咕。

  徐林收呐,胖嘟嘟的,喝凉水都长肉,从这身膘看不出是吃野菜团子就咸菜头的样子。他不像徐凤杰长得那么周正,赤着脚丫子,挽着裤筒子,一手提溜着鞋,一手码着裤腿。他平时就爱挽着裤腿,即便穿条裤头也得把裤腿挽上块,埋汰邋遢,村里人便送他一个绰号“老癞”。别看他年龄小,“老癞”这个名号在村里叫得却很响,见了人嘻嘻哩哩没心没肺的,老远看见人就叫,人家路上骑着个车子,他从后面就跳上去了:带着我。左邻右舍的都说他从小就痴迷。

  孩子在爹娘眼里都是宝,爹娘指望他出息,在地里拼死拼活地出力,挤出学费让他好好念书,万一也能考上个大学什么的,跟西村郑玄那样光宗耀祖。娘叨叨着他爹去村北迎迎孩子,这恶劣的天气她不放心。爹出去当了两年兵,一个壮汉子,也没熬上吃国库粮就复员了,在大队干治保主任。 心宽,嘴里却抗拒:又不是纸扎的,泡不碎,迎什么迎?他提溜着铁锨围着自家老屋转了一圈,关心的是自家老屋在这阴雨连绵的季节还保住不。老屋土打墙,耗子容易打洞,下雨天顺着耗子洞就往屋里灌水。他把一个耗子洞堵死,也不管自家院子淌出来的水是否会水漫金山。自家淌出来的水,必须绕着大门口再向外流走,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,也叫风水。最好的风水就是背靠山、门前河、旁边路,其实有关“环境学”。

  徐林收的娘在灶房弯腰撅腚地忙活一家子的晚饭。灶房顶棚秫秸经过日复一日烟熏火燎,烘黑烘黑地,四周大泥墙也炝得铮亮,耷拉着灰。进门两边各安上两个八印锅的大锅灶,柴草一放,再加上娘腰身滚圆,根本调不开腚。娘往灶底添了一把草,站起来,手在前怀擦了擦,泛白的棉布褂子立马显山露水。睫毛上、鼻子上沾着些面粉。锅底下煮着地瓜干,一伸手“咵”的一声响,高粱面饼子紧紧地焗在锅边,像她几年前在后涝场拿钢钎挖大井的时候,锤子落下,不偏不倚,正落在钢钎顶尖,叫个利落。那时的千百万农村妇女都不容易,像娘这样,种地、浇园、洗衣、做饭,个中滋味都尝到了,总是先喂饱了猪牛羊,再喂家人和自己,有时候还喂不饱自己。

  一进屋是当门,左边屋是炕,右边屋也是炕,两边屋困觉,里屋也打上炕。爹看了一圈,屋没有什么大碍,就提着铁锨走出胡同,出了村,站在村头北望,老远就望见坡里有两个小黑点向近前移动,提着的心又咽下去,在肚子里放平。那是徐林收和徐凤杰,爹敢肯定,两家相邻,他俩打小一起玩耍,一起写作业,好得不得了。爹望着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堂,甚至听到泛着奶气的呼吸声。

  炊烟从屋顶上冒出,烟雾袅袅,暮霭隐隐,不时地传来几声鸡鸣狗吠。两个身影也裹上一层薄雾,和这无垠的旷野连在一起,仿佛是一个遥远朦胧的梦境。

  徐林收的双腿溅满泥浆,脚面上全是泥汤子,脸上也东一块西一块的,简直一个落汤鸡。家离学校2里地,在这黑泥里拔了一个多时辰,眼前这泥泞路,何时是个头?他望望天,望望地,望望西南坡上祖祖辈辈坟茔的方向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一丝绝念掠过心头。

  天空几声鸟鸣,喜鹊飞过。忽然,徐林收想起语文老师在课堂上念的诗句:路漫漫其修远兮,吾将上下而求索。

  那是屈原《离骚》中的一句诗。道路又窄又长无边无际,我要上天下地寻找心中的太阳。

  “等我长大去挣钱,挣了钱我就先修路,再也不踩泥了。”一个声音突然像犁田的农夫手中的鞭子,猛烈地甩了一下,清脆,回旋,打破幽暗的乡野。老癞用衣袖擦了一下嘴,高声对徐凤杰说。

  这个声音回响着,飘在大街小巷,飘向村里各个角落。就连树上那窝喜鹊也听到了,喳喳地回应。

  乳臭未干的小屁孩。爹背过身去,眼里充溢着浑浊的液体,是雨水,汗水,还是泪水?他说不清楚。

  “理想是人生的太阳”。从此,少年的徐林收就在心里埋下一棵理想的种子,以后的日子,这粒种子在心田里暗暗萌芽,像黑暗中的一丝光亮,照亮前行的路。

  就像太阳是慷慨的,

  我们无须租借温暖!

  就像天空是慷慨的,

  我们无须租借宽敞!

  ……

  3

  岁月流逝,不几年,大包干的春风吹到这个破落的小村,土地包产到户,人们的心气提上来了。然而,无论多么辛勤地在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土地上耕耘,贫瘠的土地所给予的,仅仅是口粮。

  过年鞭炮放了,饺子吃了,这五彩的日子不偏心,村里每个人普调了一岁,徐林收也13岁了。娘不知瞅过多少次鸡窝,从鸡腚里抠出来的这么块布头,给他缝的一身湛蓝棉布新衣裳,几天工夫已经叫他滚打跌爬的看不出颜色。爹骂他,这孩子适合铁甲衣。

  年假已过,村里的孩子又归拢到学校里,徐林收没有去,他给了爹娘一个响雷,震得他们一时半会没喘过气来,他不想上学了,五年级还没上完就不想上学了,爹在部队当过兵,知道没有知识的苦处,拿着顶门棍往学校里赶,娘偷偷躲在灶房里抹泪。

  屁大的娃下学能干什么呢?爹娘唉声叹气。大包干给家里带来的一点光明,这时也黯淡了下来。

  徐林收没有叹气,他觉得美好的小生活才刚刚开始。都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,你想躺炕上就楼上楼下了?躺吧,到什么社会你都得干活,你不干活,钱来不了。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是什么样子,其实他也不知道,只听人家这么向往,他也向往。

  徐林收在心里打着小九九。穷才是他的敌人,他要战胜它。早瞅上了爹那辆旧马车,但他不急于占有。他在家闲了几天,吃饱了困,困醒了吃。每天太阳几杆子高才从炕上爬起来,困够了就出去溜达,逛游在窄长的胡同里,引来鸡叫犬鸣,打破小院的宁静。既懒又馋,埋汰邋遢,村里人又给他添上一个“懒汉二流子”的标签,给“老癞”这个名号增辉不少。

  就这么在炕上躺了两周,他躺不住了。他也不愿意跟家里决裂,还在努力修复和爹娘的关系。趁着爹出门去了,他从马棚里牵出那匹皮毛油亮的马,那可是爹的命根子,是整个家业,就往那辆旧得车梆都发黄的马车上套。马仰着头打着响鼻,后蹄狠狠踏着地,不时地往后扒着土,甩出老远,就是不听小主人使唤。徐林收鼻尖冒汗,小腮通红,浑身燥热,尽管爹套马车的时候他经常看,觉得已经轻车熟路了,结果真正实践起来比登天还难。正手忙脚乱,爹回来了,一把抓住了缰绳。

  “你打的什么谱?”爹以为这孩子俏皮捣蛋逃两天学就算了,玩够了心就收了,就会回到学校,他把马牵出马棚,还想出去拉脚啊,这熊孩子真能作蹬。爹娘心情更加沉重了,心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的,一点缝不透。

  外表看徐林收矮矮胖胖,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。然而,波澜不惊的背后掩藏着一股子血性,他认清的路,别想让他回头。

  赶着马车走街串巷,挨家挨户收破铜烂铁。他想通了,在家烧香拜佛,拜不来银子。

  不光街坊邻居彻底对这孩子失望了,爹娘也不抱任何指望,还打谱跟郑玄一样光宗耀祖,给人家提尿壶也不配呢。爹娘看了他几天,也不看了,不吸烟不喝酒不聚堆赌博,拾荒收破烂又不是去偷抢,爱咋地咋地吧。

  从此,徐林收完全辍学,跟大多数小商贩一样每天起早贪黑,提溜着称,一鞭一称走天涯。

  4

  徐林收总算是摸着石头过了河。他筹资几百万元,将阚兴大道南延4公里至镇区边界全部硬化,修了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,解决了镇区南部村庄历史上常年淤塞的问题,实现了南部村庄与镇区的对接。

  每次回村,他都是在村头下车,路上和村民打打招呼,看看路边的花草,哪个地方需要再挂上个牌子,走走瞅瞅。这是他给村里修的最后一条乡路吧?还真说不定。想想这些年自费给家乡松兴屯修路,自2005年起,村北修了,村南修了,村中间修了,应该11条了吧。安装了多少盏太阳能路灯,出资了多少?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
  路通了,心平了,气旺了。村民说,进出门脚不沾泥。

  这条路是自己的,是村民的,是村庄的,也是中国农民路的缩影。从吃不饱、穿不暖、出不去村,到吃得好、走得好,这路,是自己的人生路,是抵达故乡高度的修远路。

  改革开放20多年的松兴屯,少资源,没门路,没有多大变化,有本事的都出去打工了,有的生,有的死,有的富了,也有的背着空空的行囊回来了。而松兴屯的路一直没有变,仍然是土路,顶多是用炉底下烧剩的渣子倒在路上,也是极个别在城里有当工人的户,冬天能买起煤,不舍得倒远,倒在了自家门口附近,像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,五颜六色。村民骑着三轮车去赶集,一路洼洼坑坑,面目狰狞,土鳖得已经承载不了一辆三轮车的重量。遇到涝年景,糕泥黏着腿脚,水汪汪地拔不出脚来,出不去村进不来人,下雨就得老实在家里蹲着。

  老人们拄着拐依着自家门框,望着沟沟坎坎唉声叹气。徐林收似乎看到,没有一个先富的去帮后富的,贫富差距越拉越大。

  2005年初冬的一天,小暖阳,坡里的麦苗也窜出来一扎高,树上那窝喜鹊也趁着没有风,飞来飞去衔来树枝,把窝加固。老人抿着裤腰蜷缩在墙角晒太阳,满脸老皱挤出一道比一道深的褶子。忽然听到机器轰隆隆的,一下子把半死不活的小村惊醒了,村里热闹起来,大人孩子都往外跑。原来,徐林收带着机器,回家给村里修路来了。

  “村里有路了,村里有路了”,全村上下奔走相告,兴高采烈。兴奋之余,想想修路就得花钱,花钱就得集资,刚热起来的心慢慢冷却。当知道是徐林收一个人往外掏钱,村民连义务工也不用出,一群枯萎的心又复苏了。

  这个日子等得太久,祖祖辈辈等了几代人。

  待要富,先修路。修了路,村里就不愁富了。村里天天像过节似的,有的仿佛看到富裕的火苗在眼前燃烧,从柜子里摸出不舍得喝的老烧酒,喊着老婆子打几个鸡蛋,喝上一壶庆贺庆贺。

  “鸡蛋留着媳子坐月子,你平白无故庆贺个鸡巴毛。”老婆子尽管嘴里嘟囔着,从篮子摸出两个鸡蛋麻利地一碰,透明的蛋液就一头扎进了油锅里,“滋啦”一声,翻着愉悦的油花,飘着满屋的香气。

  徐林收已经在外打拼30多年,在外娶妻生子,爹娘也接到城里,住洋房,开豪车,自己的家乡离他越来越远。当有一天他站在泰山顶上东望,看到一轮红日从东方升起,缓缓地从一个村庄的屋顶上冉冉升腾,那一刹那,感觉非常震撼,他的内心一下子激动起来,他知道那是他的村庄,像火一样的红日正从他的村庄之上升腾,他的面目模糊,泪水簌簌而下。

  忽然想起他在村头,在上学路上说给徐凤杰的话:“等我长大去挣钱,挣了钱我就先修路,再也不踩泥了。”这句话一提起来就让他的心口作痛。

  松兴屯,干瘪地卧在浩瀚的胶莱平原上,“千篇一律”的山东农村低矮的小平房,屋顶铺上麦秸草,庄里穷得都说不上媳妇,大多都换亲,要彩礼,彩礼拿不出,就出光棍子。庄上人多数都吃地瓜面饼子,吃上玉米面饼子还是好的,细面饼子想也不敢想。

  上到五年级的徐林收,下学赶着马车走街串巷收破烂,后来骑着自行车做小商贩卖菜,九两当一斤,也没赚到多少银子。几年后,已经拉下一腚饥荒,再也借不到一毛钱。他徐林收收破烂的本钱,还是东借借,西挪挪,爹就跟在后面擦屁股,跟着打饥荒。

  长到16岁的徐林收,弃掉鞭子和马车,去了一个鼓捣铁的厂子,在车间干拔丝的工种。骑着自行车上班,自行车是赶集买的。有次在集上溜达看上一辆自行车,搜了浑身就差五毛钱,他非常喜欢这辆坐骑,大金鹿牌,车子浑身响,就是铃铛不响,但架子还算结实,后座带个媳妇什么的方便。这会儿没有媳妇,不等于以后没有。

  大集上熙熙攘攘,车水马龙,卖服装的,卖笤帚的,卖鸡鸭鱼肉针头线脑的,什么也有。庄户地里的日子,全撂在乡村赶大山上。为了这五毛钱,他在集上转悠了半天,所有认识的都借遍了,没有人肯借给他。他仰天长叹,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呐!无望时,发现村里孙树元蹲在地上摆摊卖麻绳,他也没抱什么希望,试着凑过去,不料孙树元很痛快地借给了他。

  徐林收已经到了娶亲的年龄了,姐姐已经嫁人,没有人给他换媳妇,娘就张罗着给他说。

  不知张罗了多少个大嫚,人家看他家徒四壁,都不中。又说了一个泊子村的姑娘,还算标致,徐林收很中意,姑娘的父母问徐林收要些彩礼,徐林收一贫如洗,哪里拿得出彩礼钱,媳妇也就黄了。

  小时候,徐林收大爷领着他逛街,走到北村姜戈庄,他就不走了,大爷问他咋了,他说:大爷,我馋个带橡皮的铅笔。

  多少钱?

  一毛五。

  大爷说:买!

  这一切,都印在徐林收骨子里。只有经历苦难的日子,才能走出苦难,战胜苦难。

  而那轮红日在屋顶树梢上升起的画面一直在眼前闪动,他在城里呆不住了,把公司的业务交代好,决定领着父母回家一趟。

  村比以前更破旧了,房屋也矮了,路更是破烂不堪,又窄又丑,唯独不变的,是浓浓的乡音,还有杨树上那个喜鹊窝。

  大爷在炕上摆上一桌子菜,说着“囔囔”的乡音。吃完后领着他去给爷爷坟头烧纸,西南坡的墓地荒草飘摇,紧挨着村庄的田地,坟头一个挨着一个,他找到爷爷的坟茔,跪了下来。这一刻,他深深地明白,他死后也会埋在这里,他的根在这里。

  作家刘亮程说:“一个人心中的家,并不仅仅是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,而是长年累月在这间房子里度过的生活……即使离乡多年,再次转世回来,你也不会忘记回这个家的路。”

  原来家乡的泥土已经流入自己血液里,在心中长成一座高峰,峰峰相连,山脉延绵,而心中孕育的那条路,却被日复一日的花红柳绿和有意无意的金钱信仰丢弃得无了踪影。

  他决定回到家乡,回到松兴屯,自费给村里修路,让羞涩的村庄不再羞涩,让贫瘠的土地不再贫瘠。他喜欢村民大声地跟他说话,声音里带着自信。小孩有小孩的样子,老人有老人的样子,都活得有尊严。

  一时间,新鲜的水泥路成了村里的焦点,徐林收也成了名人,大街小巷充斥着这个名字,老人们也拿着自家孩子往他身上对比:“你看看人家徐林收。”

  通路那天,村里人都出来了,嫁出去的闺女回来了,在外打工的回来了,亲戚朋友,大人孩子,拄着拐的,相互搀扶,在崭新的水泥路上来回走着,一趟又一趟,过大年一样喜庆。

  “等我长大去挣钱,挣了钱我就先修路,再也不踩泥了。”这个飘了几十年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响。

  乡情

  这一修路,一下子打开了徐林淑反哺故乡的情怀:我要融入大海,我要滋润,我要回去建设自己的乡村。

  想当年,那钱挣得容易些,甚至有时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钱。即使如此,世界上的钱是挣不完的。人家比尔.盖茨每天收入1个亿,他把大部分资产都捐出去而没有留给子女,我手头这点钱又算个鸟?眼前的徐林收微微一笑,连续喝了几口黑茶。

  老百姓开始不相信他,不是不相信,是吃亏上当太多了。例如,种地缴纳保险,旱灾、蝗虫、冰雹过后,去索赔,结果没有得到一分钱赔偿;买了玉米种子,结果长出来的小苗不结棒槌,没地方索赔;化肥使上不管用,问天天不灵,问地地不应,村民只能自认倒霉。吃亏上当的事例比比皆是,老百姓就不再相信那些花言巧语了。

  5

  “万里归来年愈少,微笑,笑时犹带岭梅香。”从娘亲怀里走出去的人,都愿意再回到娘亲的怀抱。

  新世纪新风尚,高密推行“乡贤治村”,2001年村干部换届,上级点将,村民拥戴,让徐林收当松兴屯的当家人。这时他刚回来,没干过村干部,也没有这个经验,他仅是一个“破烂王”,鼓捣废铁的。徐林收不愿意干,父亲也不同意,他回村当了干部,外面七八个公司怎么办?这坚决不中。朋友也劝,年轻的、有本事的都进城打工去了,剩下些老弱病残,这破村是个无底洞,填不满的。

  2011年5月,是他人生的一个拐点,村两委换届,他高票当选村支部书记。这时,他已给村里修了路,给村委盖了12间办公室,阚兴公园建设也近尾声。

 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捐资建学校。想想自己上学的时候,三弯九转,道路泥泞,求学的路多么艰难。

  他意识到:自己富了不算富,老少爷们都富了才算富。口袋鼓了不算有,孩子念书出息了,才真正有了明天。有诗诵曰:

  谁都可以选择国籍,

  却无法选择故乡。

  谁都可以选择住处,

  却无法选择爹娘。

  你说,松兴屯的每一寸土地,

  都种植着你的梦想。

  无论是给村里修路,安路灯,建公园,还是给村委建房,一波一波往村里投资,群众的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,可谓前无古人。但这都是他一个人在奋斗,干了这些,只能使松兴屯不再那么贫穷,治标不治本,都是他在干,村民却在看,贫穷的枷锁还没有彻底打破。

  记得村里没有学校,他到邻村上学的时候,天黑路滑,道路泥泞不堪。至今,孩子们还要到兴隆官庄上幼儿园,仍然像当年的他一样到泊子村上到三年级,再到阚家镇小学继续读,上个小学还风雨兼程辗转几个地方。因此,仅仅走路不踩泥是不行的,他要建学校,让松兴屯的孩子不出村就能念上书。

  现在,他当选村支书,已经不是一个人在奋斗了,他知道,只有把村里的党员干部和全体村民团结起来,砥砺奋进,松兴屯才会更美丽。松兴屯未来的画面在眼前铺开,学校——村居——大棚葡萄——蔬菜……

  2011年5月12日,晚上,他上任第一次召开松兴屯全体党员干部会议,有29人参加,党员到齐,研究建学校,土地流转,以及旧村改造的设想。

  乡村不同于城市,为了不耽误白天干活,只能选在晚上开会。他任村支书以来, 12点以前没有困过觉。每月的5号开党员会,他从没有落下过。

  在座的像煮在锅里的水沸腾了,不出村就可以读书,这是人们自古以来做梦都不敢想的事。

  徐林收说干就干,经过多次酝酿和跑手续,到2012年4月,他毅然卖掉一家公司, 2000多万元所得资金全部投在了学校建设上,占地32亩的阚兴学校动工了。

  那当儿,他一有空就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悠,时而摸摸这儿结实不结实,时而看看那儿周正不周正,时而站着发呆,时而面带微笑,他仿佛听到了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。

  为了不耽误秋季招生,表面上波澜不惊的他,做起事来雷厉风行,特事特办,工期不停地往前赶。

  他在酷暑烈日下承受炼狱。从划线,打地基,到垒墙,打圈梁,脸晒得跟小黑人似的,娘看着就心疼。他看着楼一天天增高,直到两栋大楼拔地而起。思源楼在前,是幼儿园,行德楼在后,是小学,他从这里看到了松兴屯的明天,看到了故乡的高度。

  阚兴小学苦熬了5个月,一朝分娩,于2012年9月建成。

  鸟瞰阚兴小学,小学部的三层教学楼和幼儿园的二层教学楼,一北一南对称排列。西部是宽阔的高标准塑胶体育场;体育场上的环形跑道格外醒目,篮球场、排球场、足球场、网球场配套齐全。小学教学楼前是大理石铺成的广场,广场上耸立的旗杆上,五星红旗迎风飘扬。校路两旁有玉兰、桂花等花树掩映,整齐多彩的绿化带,崭新的太阳能路灯,把学校装饰如花园一般。

  阚兴小学不仅外部环境美丽,而且内部设施在农村小学堪称一流:计算机教室、美术教室、音乐教室,图书室、科学实验室、劳技教室、阅读书屋、科学仪器室、美术器材室、音乐器材室、体育器材室等,设施俱全,设备新颖,让每一个老师学生都感到欣喜,感到自豪。

  在“文化管理”理念的引领下,“让学生喜欢、让教师幸福、让社会满意”成为办学方针。学校以促进学校内涵发展为目标,激发师生活力为导向,融“愉悦教育”于教学和管理之中,营造和谐、愉悦的育人氛围。“愉悦教育”成为她的办学特色。

  一进门就能看到:“教人求真,学做真人”。真实的心,真诚的魂,这正是徐林收的做人之道。

  你说,无尽的财富永远不是金钱,而是思想和灵魂。

  八个村的孩子来了,

  奔跑在塑胶的操场。

  体验采摘的游客来了,

  感受久违的品尝。

  你说,无尽的财富永远不是金钱,

  而是头脑、灵魂和思想。

  ……

  6

  兴园公园在南头,三棵松广场在北头,成为村民的休闲、娱乐、健身之地。兴园公园树木品种繁多,叠石多为奇石,富有山野意趣。三棵松广场还是红色文化教育基地。

  简朴的徐林收还是以往的样子,棉布格子衬衣束在腰带里面,裤子笔挺,格外干练。不吸烟不喝酒,唯独喜欢喝茶。他喝的茶叶都是亲自去南方茶园里购来的。

  爱吃娘熬的大白菜炖豆腐,他最痛恨吃饭剩下一桌子菜,菜碟子剩下的菜汤恨不得用馒头蘸干净。

  林子里的酸杏,是他童年的味蕾。小时候,院墙根那棵杏树到了麦黄时节,满树金黄散发着诱人的芳香,叫他垂涎欲滴。杏树枝叶上一种俗称“扒肌蟊子”的昆虫,它的毛刺一旦粘在皮肤上就不得了,毛刺直嗖嗖地往肉里钻,比蜂子蜇着还厉害。趁爹娘打盹,他偷偷爬到树上摘几个青杏解馋,经常被扒肌蟊子扒着。杏子熟了,娘就打下来上集去换油盐酱醋,这就成了他心里永远吃不够的酸,至今一见了杏就馋。

  2010年的10月,松兴屯还是原来的松兴屯,没有学校,没有高楼,没有大棚,徐林收只给村里修了路。庄西一条臭水沟挤满生活垃圾,耗子钻来钻去,蚊子“嗡嗡嘤嘤”的,周围荒草丛生,一刮风,白色垃圾袋满天飞,一片狼藉,没有人愿意来,这里就像村庄身上的一块脓疮,不时爬满蛆虫。徐林收看不下去,跟村干部一合计,在这里建一处公园,去除臭水沟,变废为利,改善环境,让村民有个消闲游玩之处。

  松兴屯没有河流,没有湾,他就把臭水沟顺势挖了一个水塘,再撒上鱼苗,既能蓄水又能观赏,然后搭上石桥,水塘中央建上一个亭子,长廊与岸连接。没有山,挖出来的泥土堆成高地,这就是山。这样园子里就依山傍水了。

  水塘的布置也是有讲究的,宝葫芦样卧在公园南侧,西边是嘴,东边是肚。水顺着假山石跌落下来,被宝葫芦嘴吸纳,顺道东流,通过皓月桥,就进了宝葫芦肚。葫芦也跟“福禄”谐音,寓意百姓渴望日子过得圆满。佛家也把葫芦作镇宅之宝。

  水塘中央那座通往深处的石桥仿佛一条游鱼跃起,鳞光闪闪。一声声亢然的喳喳叫,喜鹊从石桥腹底穿过,水雾翻卷了起来,将贪念掀入三千弱水之中。那一根空心的芦苇,再一次渡起灵魂的肉身,让人怡然自得,物我两忘。

  两栋别墅一前一后,与园子里的树,园子里的草,浑然一体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交相呼应。园子一年四季有花开,杏花、桃花、流苏、玫瑰、月季、石榴花、桂花、腊梅,一个季节连着一个季节,挂上牌子,游人一目了然。

  徐林收爱树就像关爱村民一样,是出了名的,为了这些树,这些花草,专门从外地高薪请来园艺师,精心慰护。也许他的善心感动了大地,园子里自然生发了一棵杏树,树干手腕粗了,开始挂果。麦黄季节看不到麦黄,却看到金黄色的杏子在树上嘀哩嘟噜挂着,格外诱人。

  村民由此意识到,有万桶金不如有一个健康的身体,闲暇之时来园子里散步,天然氧吧,鸟语花香。

  后来民居就建在园子后面,相隔一条路。花草树木枝繁叶茂,与东北角三棵松广场遥相辉映,成为松兴屯乡村文化的两道风景线。

  三棵松广场泰然立在村头,配置水车、凉亭,还有功德碑。别致的社区办公楼,村碑石,都和三棵松相呼应,构成了独特的乡村景观。

  松兴屯以前是一棵松树看不到的,现在无论是村居,学校、社区,公园,还是马路两边,都会看到它的影子,苍翠峭拔,刚毅内敛,透发出一股遒劲和精神。

  松兴屯的老人说,当年松兴屯村东有座庙,庙前有三棵古松树,这三棵松树也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代,碗口粗,苍翠油绿,枝条虬龙盘曲,一股耸峭之气,凛凛难犯。庙宇里供着关公大神,祖辈膜拜,生灵平安。德国人修胶济铁路到高密的时候,强占农田,乱砍树木,挖掘坟墓,拆毁房屋,见树就杀,把高密所有好树都砍净当枕木。在乡间寻找枕木料的德国鬼子看见了松兴屯的三棵松树,要伐走,村民抗争,遭到镇压,强行砍伐。轰动一时的孙文抗德就发生在这个时期。

  三棵松遭伐,是松兴屯人抹灭不掉的疼痛,是村辱也是国耻。徐林收打造的三棵松广场,已成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,松树龙蟠风翥,骨气蔚然,精神不死。

  在三棵松广场走走看看,总会看到与众不同的东西充盈你的内心深处,让你为之一振。中间一部石头大书,书架上 “永远跟党走”的雕刻格外醒目,书页上刻有红色党徽。松兴屯就是一部大书,每一页写满了风雨历程,悲欢离合,发展昌盛。

  水塘流水车造型新异,大木转轮是进水,寓意财源滚滚,出水是小的,细水长流,精打细算,跟居家过日子一样。沿水塘一圈12条龙头吐水,含有12个月是一年的意念。村民说,近期广场还要立上十二肖像,两两相对,六道轮回,也是祖先对后人的全部期望和要求。

  国内诸多单位领导听说松兴屯村不得了,城市反哺乡村,徐林收把松兴屯打造得风景如画,生态田园富有特色,就争相来学习调研,还有作家画家来写生采风,产生了不小震撼。外来参观的人感到不可思议——国家倡导的乡村振兴和生态文明,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!

  变化大了,效果大了,村民受益了,松兴屯的改革发展模式频频见报,《人民日报》登了,省市级电视台更是隔三差五地报道。松兴屯虽是低洼地,然而,它是高密乃至山东的“制高点”。有诗诵曰:

  在麦田中苏醒的葡萄和菜蔬,

  在蛙鸣和鸟声中发芽的绿色希望。

  老人,孩子,妇女,

  公园,学校,集市,

  一起站在了这片土地上,

  一起站到了这个高度上。

  7

  农民、农村、农业,一直是国家的心病。

  新官上任三把火。徐林收加足了柴薪,把火烧得旺旺的。

  建完学校,他没有停歇,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践行他的诺言。

  1949年后,农村历经了互助组、合作社、人民公社,以至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,他总结出农民只靠种植农作物收入不会高,农村经济发展缓慢,只有发展现代规模高效农业才会增收,才能加快农村经济发展,才能让农民尽快致富。周边地区的寿光、诸城、安丘、临朐近年来搞有机农业、设施农业,经济发展较快。他希望松兴屯村两委搞村民合作社,搞土地流转,发展规模种植,带动村民一块富起来。

  2012年9月末,学校顺利招生。晚上,天朗星稀,松兴屯欢度中秋佳节,召开喜迎十八大胜利召开暨第三次全体村民大会,镇里领导也参加了。主题是“加快农业转型升级,发展现代高效农业”。会议介绍了盛水屯三位农民企业家土地流转后,种植葡萄的成功经验。计划引进该项目,以盛水屯经验为基础,种植千亩葡萄大棚。

  徐林收跟村民们解释说:要搞规模种植,发展高效农业,流转土地势在必行,这也跟新农村建设密切相关。眼下葡萄种植是带动全村经济飞跃发展,人人达到小康生活水平的一条捷径,他保证种植的全部风险由自己承担。

  于是,镇里掌舵,村两委划船,首先成立了丽珠源种植专业合作社。流转土地每亩按1000斤小麦折算,每亩1200元。小麦价格上涨,按市价折算;小麦价格下降,每亩兜底1200元。这样,村民不用种地,就能旱涝保收。

  村民横算竖算都划算,一个字“中”。说干就干。十月,徐林收又卖掉一家公司,投资2200多万元,整村流转1200亩土地,种植900亩大棚鲜食葡萄。

  土地流转,轰轰烈烈,薄田变成大棚葡萄产业田,第二年就初见效益。

  这种合作社的运作模式是将农民承包的土地按照双方自愿、让利于民的原则,合作社将种植基地建成后,再将大棚承包给农民,由农民种植管理。农民既能得到土地收成的保障,又有种植果蔬带来的收益,户均年增收4至5万元,年收入可达10万元。

  是年,松兴屯按照“五五”分红比例对39个蔬菜大棚进行了租赁承包。

  园区主要开发了葡萄种植采摘、蔬菜种苗繁育、新品种展示等业务,以绿色果蔬生产、销售、配送为主。产品取得绿色食品认证,并注册“松兴屯”“美益兴”商标。配套有农资仓库、配送车间、办公区、儿童自然科学体验等功能区,并将此打造成集绿色生态观光、亲子采摘、农业科学体验于一体的综合示范园区。

  合作社本着绿色环保、科学高效的管理技术要求,建立了规范种植、采收、贮藏和运输管理制度,以及完备的人才管理队伍,采用统一技术操作规程、技术指导以及种苗、肥料、用药、品牌、销售“七统一”管理模式,实行田间生产档案管理和农产品质量追溯制度,使基地产品质量切实可控。在此基础上,施行水肥一体化输送措施,采用地埋管节水灌溉,提高了农产品的安全性,通过物质循环、能量多层次综合利用和系列化深加工,形成了“养殖——沼气——种植”的循环经济模式,降低农业成本,使果蔬生产实现了原生态化。

  古有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人生抱负,今有“惠民、康家、富国”的家国梦想,丽珠源种植专业合作社“高规格建设、高标准生产、高科技指导、高质量监督”的经营理念在这里开花结果。

  到村西转转,大棚一个挨着一个,像一条条银龙乖乖地卧在广袤的土地上。

  闲暇时,徐林收爱提溜一把铁锨,挽着裤腿到地里溜达,不时地扎上一锨,或者钻进大棚里站上半天,用永远不变的乡音“囔囔”着和葡萄唠嗑,唠到2017年7月,唠上了“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镇”,这可是国家农业部颁发的荣誉。葡萄,就是其中的“一品”。

  他既是历史的见证人,也是历史的缔造者。松兴屯一年一个台阶,用“三步走”实现三跨越:成立丽珠源种植专业合作社,服务、统购、统销三位一体生产经营,产业实现从无到有的跨越——实现土地流转百分之百——大棚覆盖百分之百。

  他把日常的酸甜苦辣经历在自己身上,实事求是,因地制宜,亲力亲为。

  耕地是有感情的,没有了工厂污染,慰护了自然生态,让人和生物在蓝天白云下,在生命的绿洲上繁衍生息,终将收获五谷丰登的喜悦。

  “但存方寸地,留与子孙耕。”徐林收因为爱民爱地,几年的功夫就把村庄打理得窗明几净,云淡风轻。爱心在开拓中不断积蓄力量,灵魂也在锻造中不断升华。他说,是村庄和村民给了他生命闪耀的光芒,是故乡的土地和土地上的大棚给村庄给百姓带来福音。

  8

  前些年,胶莱大平原十年九旱,松兴屯西邻的潍河断流,山东最大的峡山水库干得底朝天。松兴屯没有湾塘,没有河流,一下雨就涝,不下雨就旱,1000多亩田地没有水浇,靠天吃饭,地里打的粮食直接不够吃的。徐林收上任后,请来了水利专家帮助勘探,在田间地头打了一百多眼井,村里的土地都成了水田。这不,一旱四五年了,尽管没有水,徐林收却说逢旱必涝,别看这几年干旱,村里周边也没有条河,也没有条沟,得挖方塘蓄水。挖了4个方塘,下雨天涝了大水可以引到方塘里。

  松兴屯在田间地头四角打造蓄水方塘,为旱涝时刻准备着。可是投资建了方塘,它却不来大水了,就这么闲置着。这几年高密母亲河胶河、五龙河、柳沟河等,都干得河床朝天,王吴水库、峡山水库也见了底,峡山水库更被人们戏称为山东省最大的草原。几年来整个高密吃的水是峡山引进来的黄河水,土腥味,青苔味,没法喝。大街小巷里成天吆喝卖深井水和矿泉水的,货车后斗拉着铝铁罐,罐里盛着水,成了高密新奇景。

  当年的泽国已经回到远古,归于洪荒。徐林收在田间地头挖了100多眼井,当你看见大棚地头上有一间水泥平屋,屋里就是一眼大井。从开始几十米到现在300多米,没有水的,有水的,抽出来的水齁咸,浇了树和菜后都死了。

  村民开始对大棚的丰收产生怀疑,对致富的信念开始动摇,对机井和方塘也感觉滑稽。村民们不理解,像当年他修公园的时候一样不理解。

  当他溜达在大棚生产区,葡萄和蔬菜都干得黄黄着苗,耷拉着头,春天万物生发的时候,树都干得往下掉叶子,他就心急,苦思冥索解决办法。大棚种植不同一般农田,用水量要高出好几倍,拥有如此多大棚的,也只有松兴屯。

  2018年春节后不久,在杨建华书记主持的潍坊市人大高密代表团座谈会上,徐林收坦言:求老天爷不如求市长,救救松兴屯吧!求市长果然灵验,王文琦市长给他想出法子,从潍河引水。

  徐林收还在外面,立即给村里徐凤杰打来电话,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玩耍的徐凤杰,现在已经当选了村主任。徐林收说:叔,咱村种着大棚没有水,得从潍河下管子运水啊,家里干煞了,我操持钱,你操持工。

  一商议就干开了,两个月没黑夜带白日地铺管子。

  水“哗哗”地来了。第一套是四级提,费用大,三道弯才转到村。下的第二套管子好,这道直着就来了,还省钱。从水利局找的专业人员,在渠道里下的管子,不伤害田,10多里路程,10000多米管道,还要路过城子、田庄、西浦好几个村。到了哪个村都要跟书记打交道,碰着些顺溜的还中,碰着不好说话的,商议也不中,只有耐心磨嘴皮子。碰到贪小便宜的,前脚刚划上线,后脚人家就砸上小树苗,挖沟拔树苗得赔树钱。六一放过水来,晌也捞不着歇,守着“哗哗”地流入方塘,沟满壕平。

  之前,方塘一直闲着,不下雨没有机会积水,投进钱去不见个效益。如今水引进来了,虽然排涝没使上作用,旱天却当了蓄水池,老百姓受益了。

  徐林收的孜孜以求,吃苦耐劳,是随了娘的秉性。当年他娘刘世香和村里娘们儿一起打井抗旱,夜以继日,那种拼搏的劲头,疯传百里。

  今天的刘世香,已经80多岁了,一场风寒,折磨得她住了半月的院,出院后倚在炕头上,想起当年也曾叱咤过的青春,脸上就泛起红晕。

  岁月就像一把无情的筛子,筛子底下留下的东西虽然寥寥无几,却弥足珍贵,不管过去多少年,即使有些东西都已逝去,却总有那么一两件在岁月的长河里沉淀下来,日子越长,在脑海中越发清晰。

  有那么一群乡村妇女,挖一眼大井,整整挖了一年时间。

  那时候徐林收的娘尽管40岁了,但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。

  那是1973年春,头一年大旱,庄稼都绝了产,村里人脸上泛着野菜汁子似的黄。靠天吃饭不行,得自己找出路,村里决定在北涝场挖井,4个生产队,每队出5个体格健壮的妇女,还有俩男的,共22人。俩男的开机子抽水,挖井时出来的泉水随时往井外抽。三月的风吹在脸上跟火烤一样,坡里的田干裂得翻着白花花的盐碱,风起尘埃,没有种上春季庄稼。

  刘世香一听村里组织打井,放下怀里的徐林收,自报奋勇,成为这22位打井队的一员。打井队还有孙淑英、孙洪珍和大嫚孙秀兰等,现在杨喜英不在了。

  大井地址选在村后涝场西北角。人们把这个井叫三八井。

  清明前开工,打井队人员在架木顶上绑了一面红旗,队员都卯足了劲干,到第二年清明完工,从头到尾全是妇女。包括砌石头,一眼大井就这么一钢钎一钢钎凿出来的。她们的干劲感动苍天大地,身上擦点皮砸块指甲是常有的事。手磨得裂口子,一天下来,吃饭筷子都拿不起来。

  一次,徐世香双手紧握钢钎,同伴高高抡起大锤“唿”的落下,只听“哎吆”一声惨叫,锤子偏了落在了刘世香的手上,手指直冒血,她赶紧撕下一块衣袖绑住,血立即洇出来,为了赶进度,她咬咬牙继续干。

  当打井的消息传到县城,水利局不仅给了石头,还给了12马力的195、185机子抽水,打到二三米就出水,两个机子二级提,姓王的副县长也来看了。昌潍地区党委调拨了1吨六棱钢钎和一些钢丝绳、炸药,柴油、水泥和沙子是村里买的。第二年大井完工,上口8.5米,深22米。大井西侧建了一个磨坊,给社员磨玉米、小麦面。周边大队都来参观。

  那时候徐林收才五六岁,娘挖大井顾不了他,他独自逛游在街筒子里,饿了自己回家搬干粮,搬野菜团子,鼻涕流的老长,衣袖污渍油得铮亮,渴了舀起天井水缸里的瓢就喝,想娘了就跑到北涝场找娘。看着娘有时候在井底下,有时候在 滑车旁,脸上沾满泥水,顾不上抱他一下。

  这眼井村民一直用,包括用这个井的水浇庄稼,近几年大旱,大井的底部长满了青苔青荇,油油的,绿绿的,仅存留一汪水,像风烛残年的老人眼里浑浊的泪水,来证明这一生的不屈。

  这是松兴屯的生命之井。

  松兴屯的高度,也许不是从地平面算起。

  9

  松兴屯每天都是新的。

  三月的春光沐浴着松兴屯,路修好了,公园建起来,学校成了优秀学校,村民乔迁居民楼,大棚里的果蔬似乎也格外有劲。

  正当人们以为徐林收可以喘口气的时候, 2016年3月发生的一个事故,又给了矢志于乡村振兴的徐林收补了一刀。

  村里出新政,号召从村里走出去的年轻人回乡承包大棚,种植有机蔬菜。寂静多日的新屋有了人影,有了灯光,孩子欢,狗儿叫,村里一下子注入了生机。

  年轻的孙强夫妇,怀揣致富梦,回村包了一个蔬菜大棚,种上了西红柿、黄瓜和茄子。每天像伺候孩子一样细心照料,施肥、上水、人工授粉,期待收获后卖个好价钱。

  春风不刮,草芽不发。已经快到3月末,这天,北风刮得寒凉,有点肆无忌惮,孙强夫妇心烦意乱。大棚顶上的薄膜“哗哗”甩出来的声音,像夜间坐在海岸边听波涛滚滚,路边那一树的杏花,落了一地红。小两口忙碌了一上午,回家吃饭,顺便躺一躺暖暖身,却忘了墙角电壶还烧着水。

  忽然,有人发现西坡大棚区的方向浓烟滚滚。不好!大棚起火了!当村民们赶到,哪敢靠近,熊熊大火恣意地燃烧,高高的火苗映红了天空,映红了大棚边那眼机井,映红了手提水桶救火的人墙,仿佛三国时期的火烧连营,人的脸在火苗的映衬下愕然扭曲。不到20分钟,9个大棚在人们眼皮子底下毫无顾忌地化为灰烬。

  孙强夫妇的大棚在中间,往南烧了4个,西烧了4个,就这么一袋烟的工夫9个大棚没了。大棚里嫩脆的蔬菜已经面目全非,一片狼藉。

  100多万元的损失,小两口一下子蒙了,娘也吓掉了魂。孙强痛哭流涕,捶胸顿足,媳妇扒着大口嚎哭,整个松兴屯陷入了悲痛之中。

  徐林收心里在滴血。他意识到安全防范不足,是一个重大失误。亡羊补牢,未为晚矣。损失不在于严重与否,而在于有没有下一次。他当晚就在学校主楼会议室召开村民大会,邀请镇党委副书记王强及安检部门负责人参加。

  他的讲话深情饱满,掷地有声:这次大火虽因孙强夫妇不慎烧毁了蔬菜大棚,损失150万元,我作为村里的当家人,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万幸没有人员伤亡,没有什么比生命更珍贵。大家不要有压力,权当交了学费,要以此为戒,警钟长鸣。我说过,亏了是我的,挣了是大家的,一切损失我来承担。大火烧不掉我们的信息和决心,希望大家打起精神大胆干,鉴于孙强夫妇对这次重大事故认识深刻,要用一辈子还清损失,大棚仍由让孙强夫妇继续承包。有关烧毁大棚的户,马上投入重建工作,尽快恢复生产,尽量减少损失。大家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……

  我似乎听到——我爱,故我在,

  最爱,是故乡。

  让泥土作证,

  让乡亲作证,

  故乡的高度就是我生命的高度,

  我会在心中最高的地方安放我的故乡。

  10

  2017年6月26日晚上8点,在松兴屯新建的小学操场上,松兴屯及附近村上千名村民齐集一堂,参与松兴屯“最美的歌儿唱给妈妈”——庆祝建党95周年大型文艺晚会。由老丹创作、刘仲灏和孙炜炜朗诵的《最美松兴屯》将晚会推向高潮:

  孙中山曾经想过,

  怎样传播翠亨村的花香。

  毛泽东曾经想过,

  怎样裁剪韶山冲的稻浪。

  今天,在高密平凡的松兴屯,

  我们看到了不平凡的乡村榜样。

  ……

  松兴屯是市委组织部长孙业宗包靠的村庄,他的思绪,似乎伴随着掌声回到了四年前。

  那时,松兴屯修道路、建公园、种大棚、盖学校,土地流转让村民年年分红,在合作社的大棚里上下班。然而,村民仍然住在低矮的小黑屋里,厕所口仍然朝着天,与猪圈相连,苍蝇“嗡嗡”乱飞,一下雨满街屎汤子。安居才能乐业,徐林收被这个问题困扰得成宿成宿睡不着觉。

  孙中山走出翠亨村,成为中国最后一代封建王朝不屈不挠的掘墓人。

  毛泽东走出韶山冲,让中国近代以后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站起来。

  习近平根自中和村,正在率众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。

  徐林收暗暗思忖:我不能像领袖们那样改变中国,但我可以改变一个村庄,不扫天下,但扫一屋。不就是帮助村民共同致富过上好日子吗?先改变松兴屯再说。

  那段日子,天刚麻麻亮,村民还在炕上蒙头盖腚“呼呼”大睡,徐林收已经溜达在村里的胡同里,就像当年他收破烂游逛在胡同里一样。不一样的是当时他眼睛盯着各家各户的空酒瓶子废纸壳子,今天他盯着各家各户的房子,盯着从各家各户阳沟里淌出来的污水,溢满路,蛆虫在脏泥堆里股踊股踊的,老鼠跑,苍蝇飞。

  就在他上任村支书的当月,旧村整体搬迁的规划蓝图已在心里装着,一想起他就夜不能寐。他和村两委干部晚上在办公室研究了再研究,光原村搬迁这个事记烂了几本笔记本。

  徘徊在村庄的大街小巷里,他的眼睛就是一把尺子,谁家房屋多大平米,院子多少面积,他的眼睛一瞥,就知道个大概。他站在巷子里沉思,心里打着小九九。想到村居北移,心中就立即空旷起来,在脑海里闪现着一大块新耕地,一排排新楼房拔地而起。

  站在后涝场,就知道这块地面装得下一个新村庄。大井以东,集中缩减占地面积,节省开支。拆迁中可能发生的经济问题,如房屋折价、房屋分配等都要考虑在内,一切以村民的利益为重,顺应民心民意。

  庄户人家心里,老宅和祖坟是不能轻易动的,一旦动了,风水破了,后代人不但不能富贵显达或者考取功名光宗耀祖,甚至还有血光之灾。尽管他们几辈子都很萧条破败,家家户户都以为自家房屋虎踞龙盘似的,谁动了他们的老宅子就会拼上老命的。不懂民间风俗文化的人是寸步难行的,不体察百姓疾苦是得不到民心的。

  给村民建新房子,他把这个想法告诉爹,爹有点担心,捐资建学赞成,旧村改造,给村民建房,没那么简单。他跟党委汇报,党委支持,这是好事啊!正符合中央精神和旧房改造、土地复垦等优惠政策。徐林收心里一下子注入了一股热流,感觉很暖心,心里有了底。他不是一个人在奋斗,不是一个村委班子在奋斗,还有上级的正确领导,国家的政策扶持,倾尽所能也要拼出一块绿洲来。他看到了松兴屯的希望,看到了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美好生活……

  徐林收永远也忘不掉,1988年春,邻居想趁着大雨来临以前把屋顶抷好,这些草坯房,隔三岔五就得维修。爹会瓦工,帮着邻居修理麦秸草屋顶,不小心踩擦了架木头朝下扎下来,幸亏那地方有一棵树,爹抱住一抗,头闯进去了,差点丢了性命。在家坐在炕上头一直吊着,睡觉也不能躺。那时候穷得治病也没有钱,好歹命捡回来了,腿脚至今不灵便。

  好像一段炼狱的日子,徐林收和他的团队一起,把村庄的规划蓝图苦口婆心、不厌其烦地讲给村民听。村民不听那些虚的,他们需要摆在面前的实打实的好处。

  “盖!再难也得盖!”徐林收看准了就铁定了心。决定先盖新房,新房换旧房。

  决定了整体搬迁这件大事,他就不着家了,把父母托付给哥嫂,开车熬油地跑各种各样的繁琐手续。然后再回村开会研究,征求村民的意见。毕竟是给村民住,村民满意才是最终目的。自己出钱租了两辆大客车,拉着村民出去参观。咸家的那个房子不中,院里墙通着,外面一眼就望到屋里,上卫生间还能回回拉窗帘?妇女夏天脱个衣服什么的,不得劲。又去夏庄,再到安家屯,村民说那地方建得好,有院墙,都看中了。叫上老人研究这个事情,现在农村,在家的大都 是上了年岁的人,房子首先考虑适合老年人居住。

  这个序幕整整拉了两年,村民觉得没戏了,呼隆那么多日子,光打雷不下雨,也没个动静。村庄整体搬迁,这个工程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。

  “忽如一夜春风来”。2013年的10月,国庆节的气氛还浸润着松兴屯村,后涝场,也就是学校的后面,一夜间竖起来24个塔吊,五色彩旗迎风飘扬,新居建设终于在一阵清脆的鞭炮声中开工动土了。

  场面很壮观,比城里建筑队吊车都多,村民都跑出来看。车成天石子沙的往家拉,2013年铺基,2014年垒,3年的时间,占地84亩投资1.2亿元的新型集中居住区建起来了。

  民居工程,质量是百年大计,徐林收非常重视发挥监工的作用。有个建筑队,钢筋细了,监工发现后不准用,那个建筑队的头儿认识徐父,来找他,父亲说你别来找我,质量是大事,在别处偷工偷料中,这里不中,监工的一会紧跟着量量,一点偷不了。前面这个院墙,西半截差着10公分,监工大尺一拉发现了,找队长说扒就扒了,重新来。建村居的时候,潍坊监工,打地梁,抗震八级。屋笆?不使檩条,不使把黍秸,使上胎子,全部预制。预制以后上的保温层,保温层上面挂瓦,这个瓦一块五一页。下过雨去,雨水马上下去,瓦铮明。购房买的所有材料都及时公布,接受群众监督。

  看到一排一排整齐的新房,徐林收松了一口气。为了给村民建房,他拼了命地操持钱,连自家的住房都抵押给银行,昔日的施主如今成了穷和尚,到处化缘,神经也像上满琴弦的乐器,绷得紧紧的。爹娘疼儿子,看着儿子成宿成宿困不着觉,就跟他说:儿啊,咱给村民盖起新房子后,干完这届,咱就不干了。是啊,这段时间他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睛里却透着希望之火,他的刚柔之美感动了天地,感动了乡亲,他把全部心血无怨无悔地洒在这片热土上。当新居验收合格后,这个琴弦一下子松了,他病倒了。

  然而,盖完房子并不是万事大吉,比盖房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,搬迁时部分村民翻脸了。

  住惯了低矮小屋的村民,给他个宽敞明亮的大房子,里面壁挂炉、地暖、天然气、卫浴、水电齐全,部分户还端起了架子,好赖不搬。有的认为自家的旧房打价少了,有的认为新房子没有想象的宽敞,盖房时看到地基一个个火柴盒大小的格子,怎么能调开腚?那就是咱朝朝暮暮的家园?殊不知,天为幕,地为台,世界万物都显得渺小。

  徐林收在医院躺不住了,拔下针头回了村。组成评估小组,搬家小组。光研究搬家,镇干部来蹲点和村两委研究了20天。

  评估小组是潍坊来的,旧村老屋评估,第一次评估,有的村民说不准确,走后门,又第二次评估。这个小组还要研究搬出去的户要回来怎么办,家里没有地的怎么办,不愿搬家的怎么办,做买卖欠下饥荒捞不着贷款的怎么办。反正,不管有钱的无钱的,都要先搬过来住,不能让村民住上新房子了,变成了贫困户。

  徐林收和两委干部挨家挨户动员。用功是其一,用心才是关键。分房抓阄,村干部也不例外,公平公正。

  村民们似乎又听到了晚会上朗诵的诗句——

  当一名游子结束了三十年的漂泊,

  当五岳的石头聚集到僻远的村庄。

  当土地整体流转成为山东第一次,

  当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不再是梦想。

  二百四十八户人家,从此,

  用殷实的日子奠基小康。

  11

  2015年阴历10月13日,村民选了这个好日子,在学校操场上集体放了鞭炮,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,搬家大吉。办好手续,村民早已迫不及待,一夜搬过来200多户,引来众媒体竞相报道。

  新村内有联排别墅248栋、四层楼房6栋。

  天天盼着住新房子,楼上楼下电灯电话,这个愿望就摆在面前,真正要搬家了,还真有点不舍。毕竟在村里祖祖辈辈这么多年,家里的一花一草都是亲手栽植的,有着浓浓的感情在里面。狗不嫌家贫,娘不嫌儿丑。人性是有光彩的,也是有困惑的。

  徐凤杰他娘在案桌上点上三炷香,作揖烧纸,秉持了老辈儿的虔诚。懂得敬仰,才可下跪。他爹啊你这个没有福的,活到现在该多好啊,咱家要搬家了,大瓦房,上下两层大别墅,亮堂,齐全,洗个澡也不用在天井里晒水了,说洗就洗。在天井也烧了纸,搬家万一磕碰了哪位神仙,请不要怪罪。

  昨天邻居领着孩子过来找她掐念,说是大概搬家叫哪位神仙押附着了,孩子一天不精神光困觉。她就赶紧给孩子试脉,然后一脸虔诚地念叨几句,再嘱咐邻居选个大“七”,傍黑在马路中间烧刀纸,把神仙送走就是。

  老庄一下子成了空村,杨树上那窝喜鹊盘旋在村庄上空喳喳地叫着。徐林收早在公园给它栽了大树,等它们来筑巢。

 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最后剩下一户,他还真把松兴屯三棵松的风骨按到自己身上,和心中假想的敌人徐林收抗争到底,就是不搬家。

  不搬家,老庄地面就不能复垦,国家政策补贴这块就不能划拨,这让徐林收伤了脑筋。村里每一户人家的情况徐林收略知一二。这户老王家,一双儿女都出息,前两年考上大学,毕业后都留在了城里,女儿已经嫁人生子,老王的老婆进了城,给女儿看孩子常年不回家,老王一个人留在村里,常年孤独就变了脾性,不爱和人交往,村里人也不搭理他。

  徐林收打出亲情牌,买上礼品,和村干部夏纪兰、徐凤杰去了。屋里电视播放的茂腔戏随着敲门声戛然而止,门敲了半天也不开,把礼品放在门口,3个人只好悻悻而归。

  他心里肯定有一个结,徐林收想。第二天一早他一人又去了,好歹敲开门,苦口婆心一上午,老王扭着头就是不开腔,像一块泰山石一样岿然不动。最后好歹摸清楚原因了,原来,老王是认为他家房子折价少了。但评估小组都是从潍坊请来的专业人员,徐林收和村委会是问心无愧的。他倾其所有为村民盖新房,可以说呕心沥血,如果说他徐林收有私心,他就不是徐林收。

  原则不能丢。徐林收又请来老王的亲戚来说服,还是没有动静。论辈分,徐林收叫他爷爷,他不屑地瞅着村委会的方向说:我叫他爷爷就搬。老王一户就像一块疤痕卧在老村的中央。

  村里人说:是块木头也应该发芽了,徐林收赘上那么多钱,建新房子还建出仇恨来了呢。都知道,村里老人都是农民没有退休金,农民到70岁后国家才每月补助70元,到80岁发100元,这点钱还不够塞牙缝的哩。徐林收尽量给体格健壮的老人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岗位,比如学校、居民区看大门这样的轻松活,能赚点工资贴补家用。

 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。当年孙树元借给他5毛钱救急,现在岁数大了也聋了,徐林收就给他买了一个“助听器”。现在老人家戴着这玩意,经常拿着个马扎子溜达在街上。

  他大娘后来偏瘫,不能走,他给大娘送钱,逢年过节送,过生日更不用说,拿着她跟娘一样。他说:俺大爷对我那么好,我要给大娘养老送终。只要谁家将媳子将不起了,就给他钱,谁家盖屋起不来了,他就派人给他送三千五千。谁家儿子儿媳不孝顺了,他和蔼可亲的面孔一下子就变了,活着好好孝顺,死了你就不用哭得死去活来。他倡导的是厚养薄葬。

  小村安逸了,就没了争斗。没了东家常西家短的舌头嚼,也少了“刁民”。

  不光报恩人,村里的老人他都当父母看待,松兴屯最幸福的莫过于老年和孩子了,孩子在家门上就能上幼儿园和小学,母亲节、父亲节,都给村里老人买衣服,70岁以上的老人生日,就送去蛋糕。逢年过节挨家挨户备好果蔬、肉类以及油盐酱醋。老百姓喜欢茂腔戏,就把茂腔名角请到村里搭台子唱。这几年村民腰包鼓了,精神生活也富裕了,无论街上走的,门口坐的,再也看不到焦虑的面孔,都一脸安逸和幸福。邻村的老人都羡慕。

  喜欢热闹的老人潘付利,喜欢喝茶聚友,宽敞明亮的大门过当里经常聚一帮子老人,围着茶桌,谈天说地,叙叙家常,喝茶聊天。六一节早晨,听说烟就要涨价,他骑着三轮车去村里超市,趁着一下子就买了两条“哈达门”,放在三轮车后斗。后斗放着一个马扎子,一会儿把烟拿马扎子上,一会儿拿起来踅摸几眼,淘着宝的样子。家里几亩地流转到村里合作社,每亩每年1200块钱,准时就打到卡上了。加上国家政策老人补助那块,衣服、菜之类的日常用品村里还发,烟钱是绰绰有余的。骑着三轮车喜滋滋的往家赶,家门口早站了几个茶友。

  俗话说:小来清贫不算贫,老来清贫贫煞人。这代老人赶上好时候。村里些老人说:要不是徐林收盖了大房子,咱死也死在老村那个破黑屋里。现在都住着一样的房子,没有贫富差距。买屋钱少,省下钱都买了新家具了。

  “原来岁月并不是真的逝去,他只是从我们眼前消失,却转过身来躲在我们心里,然后再慢慢来改变我们的容貌”,席慕蓉的一句话,多么富有诗意和人性美。

  又要过大年了,松兴屯新村张灯结彩,村里发了年货,对联灯笼统一发放,挂在门口那个喜庆,老王新房子大门也贴上对联“怀惴中国梦,福入小康家”,灯笼也挂上了。村里嫁出去的闺女徐娟回娘家,听娘说起老王还没搬过来,还住在老庄小黑屋里,就提着从城里买回来的稀罕物去看他。徐娟的一席话,正戳到他的软肋,他一个人呆在老庄,感到无比的孤独,想想这些日子自己把自己隔离出来,成了村里一怪,徐林收还是把他当村里人,就万般羞愧。他到了村委会,要求搬家。

  徐林收终于放下心来,不是搬家不搬家的问题,是村民心结终于打开了,融入了大集体,团结一家人,做文明村民,新居搬迁百分之百。实现了三个梦想,上学梦、幸福梦、和谐梦。

  此次,松兴屯村民几十年甚至百年不用再攒钱盖房子,铺下心创业就行了,安居才能乐业,这才是建新村的初心。

  乡贤治村,文化滋养,教育,医疗,司法,党建,都融为一体。

  村里建起了集市,便于村民买菜,买日常用品。

  沼气池、污水厂,都已启用。

  西南坡的公墓整洁,生者安逸,逝者安心。

  松兴屯成了远近闻名的先进村、示范村,村党支部书记徐林收获得了“山东好人”荣誉称号,2012年当选山东省人大代表,2016年被高密市人大授予人民勋章。这些荣誉筑起来一道荣誉墙。站在荣誉墙下,望着墙体闪着金子般光芒的时候,犹如阅读一本叙述松兴屯乡村振兴的发展史。

  乡梦

  “试问岭南应不好? 却道,此心安处是吾乡。”

  徐林收一直追梦,和“两个一百年”的梦一样,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“中国梦”一样。徐林收这个梦呢,除了修建乡村道路,土地流转,大棚蔬菜,给村民建房,还有更多的梦。

  当许多人的许多小梦,连缀成一个大梦,松兴屯就不一样了,高密就不一样了,中国就不一样了。

  农耕文化几千年,覆盖了村庄的方方面面,民族多元性和乡土民间性,以及历史传承性,浓缩了几千年的农耕文明。后来他懂得了,光拿出钱来帮助他们,只是消除表面上那点伤痛,解决不了根的东西。从思想上转变,经济上和精神上的共同富裕,才是他倾其所有奋斗的目标。

  松兴屯富裕了,迁出去的户都想迁回来,村庄壮大了。现在松兴屯共有271户,722人,原有1427亩耕地,经过老村复垦和流转周边村庄,现扩至1608亩耕地。目前,全村年人均纯收入突破3万元。

  徐林收以天为幕,以地为台,在家乡上演了一幕幕乡情大梦。他是一个真正大写的村官,带领村民把破旧的居所改变成美丽的家园,超越了时代,超越了地域。他不仅改变了村庄的贫穷,也改变了村民的精神。

  不久的将来,松兴屯还会更好,周边的百姓也会被他带动起来,让“先富帮后富,大家共同富”成为现实。

  有节奏的诗句,飘向梦的深处——

  当有一首诗歌在这里流传——

  我看到一个村庄发自内心的敬意。

  你和幸福一起站在故乡的视野里,

  你和丰收一起站在故乡的秋天里。

  ……

  12

  2018年,有2件大事,牵动着徐林收的目光。一件是高密城棚户区改造,一件是上合组织青岛峰会。

  开始于4月份的棚改让他相信,自己在城里买的那些地是安全的,那些与土地有关的项目是安全的。接着,他便把更多注意力转移到习近平在青岛峰会后的视察活动上,因为他知道,有国才有家,一个村庄的发展总是和国家紧密相连的,习近平的讲话一定包含着丰富的信息。

  他看到,6月12日至14日,习近平在出席上海合作组织青岛峰会后,在山东省委书记刘家义、省长龚正陪同下,先后来到青岛、威海、烟台、济南等地,深入科研院所、社区、企业、农村、学校,考察党的十九大精神贯彻落实和经济社会发展情况。14日离开浪潮集团,习近平乘车前往济南市章丘区双山街道三涧溪村考察。这个村通过抓班子建设、发挥党员带动作用、以党风带家风促民风,3年时间实现了由乱到治的变化。在村党群服务中心,习近平听取这个村以党建为统领强化班子建设、推动产业发展、保护生态环境、汇聚人才资源、建设文明村风家风、壮大村级集体经济等情况介绍。习近平指出,乡村振兴,人才是关键。要积极培养本土人才,鼓励外出能人返乡创业,鼓励大学生村官扎根基层,为乡村振兴提供人才保障。要加强基层党组织建设,选好配强党组织带头人,发挥好基层党组织战斗堡垒作用,为乡村振兴提供组织保证。

  徐林收心里为之一动,他在思忖着人才的引进。

  习近平十分牵挂村民的居住和生活状况。他走进村民赵顺利家,同一家人围坐一起拉家常,问他们收入怎么样,搬迁花了多少钱,生活上还有哪些困难。赵顺利拉着总书记的手激动地说,这些年老百姓的生活好了,致富路越走越宽,日子越过越红火,全靠党的政策好。习近平听了十分高兴,叮嘱随行的地方领导,农业农村工作,说一千道一万,增加农民收入是关键。要加快构建促进农民持续较快增收的长效政策机制,让广大农民尽快富裕起来。要把党的政策用生动通俗的形式宣传好,让广大群众听得懂、能理解。要加强村规民约建设,移风易俗,为农民减轻负担。离开三涧溪村时,闻讯赶来的村民们齐声向总书记问好,习近平挥手向大家告别。掌声在村庄上空久久回荡。

  徐林收反复咀嚼习近平的讲话,思虑着产业的壮大。

  回头看看自己和村民的努力,不就是在为乡村振兴做准备吗?但是,乡村振兴,怎么振兴?以前做得还不够,只是打了个基础。它应该是综合的而不是单一的,它应该是协调的而不是孤立的。辗转反侧,思来想去,一个打造松兴屯“升级版”的蓝图逐渐清晰起来。那就是“五个振兴”,即产业振兴、生态振兴、文化振兴、组织振兴、人才振兴。

  有了新目标,添了新动力,说干就干!

  13

  在村西南老村址复垦的土地上,丽珠源种植专业合作社投资600万元,建设5500平方米的智能温室育苗大棚,钢架结构,既高大气派,又现代实用,将从根本上解决蔬菜水果用苗培育问题。既保证产品质量,又大大降低购苗成本。为了扩大规模,把大棚这一支柱产业做强做大,又新建大棚28个,基本形成了育苗、种植、销售一条龙。

  村民不用出村,在大棚外交易,当天结算,与丽珠源种植专业合作社“五五”分成。

  随着生产的需要,水泥硬化园区道路3公里,铺油改造道路2公里。阚兴大道铺油4公里,砌筑了路沿石。

  投资300万元,将村西方塘打造成新的风景区,号称“小西湖”。周围植上一圈树,中间建一个岛子,栽上一棵高松,建一个凉亭,供村民茶余饭后纳凉侃山,休闲娱乐。

  对利用原废弃湾塘和场院建成的文化公园进行了丰富完善,加强了各种高档苗木和名贵古树的管护,落实了卫生保洁、修剪养护等措施办法,保证村民休闲娱乐舒适卫生。

  村里污水处理厂排出来的水,顺着路西管道排过来,围着牌楼前的一条地下沟,绕道东去。跟农村住户一样,家家门前都留有淌水的阳沟,流出去的水绕着门口而过,寓意是财绕着门口。松兴屯的大门也是如此。不过不是明沟,都通到了地下管道。

  在松兴屯我们看到了乡村文明。文明从哪里来?粪便到处流淌,永远不会文明,本质上的变化才是变化。松兴屯的发展是有章法,有布置,有专人管理。人富了,怎样定位?披金戴银以后怎么办?他的定位是正确的,他不图几千亩土地来套现国家的钱,不引进橡胶化工等厂子污染环境,也不搞砖窑厂来烧村民的土地,他发展农业高效经济,发展乡村旅游产业。经过实践,他更清楚乡村的建设路子怎样走。他的模式不一定能走到底,走到底必须有产业支撑,他是在进行一种探索,在摸索中前进,努力走一条适合松兴屯的路。

  富了口袋还要富脑袋。村里建成了集文化宣传、党员教育、科技普及、普法教育、体育健身为一体的综合性文化服务中心,增加了图书阅览室、棋牌室、放映厅、文体活动室、文化培训室、心理咨询室、文化广场、文化长廊、农家书屋等文化基础设施。成立了茂腔剧团,每周演出1次。母亲节、父亲节、“七一”“八一”“十一”、元旦春节都要举办1场大型文艺晚会。举办了“望乡杯”广场舞大赛、葡萄节文艺演出、起大集唱大戏以及乔迁新村等文艺汇演,村里平时则组织村民利用晚上时间跳跳舞,打打牌,娱乐一番身心,村民的精神文化生活愈加丰富多彩。

  用徐林收的话说,就是想通过这些活动,培育文明乡风、淳朴民风、良好家风,焕发乡村文明新气象,为乡村振兴注入源源不断的精神力量。

  为建设过硬支部,打造精神家园,投资2000万元、建筑面积5100平方米的新农村主题馆已经完成规划、选址,不日即可开工建设,此馆亦将作为高密市委党校分校使用。2018年“七一”前夕,党员、群众自发为困难户孙振兴捐款7100元,徐林收捐了1000元。

  习近平指出,乡村振兴,人才是关键。松兴屯从浙江、寿光引进4名农科人才,定期进行种植、管理培训,提高大棚效益。采取外出培训、重点扶植等措施,就地培养爱农业、懂技术、善经营的新型职业农民。聘请了浙江大学的专家教授,整体规划了村庄的下步发展思路,规划建设田园综合体、党群服务中心和养老托老中心,利用三到五年时间,整合周围村庄,建成万人社区、万亩大棚园区,创造乡村振兴的“松兴屯模式”。

  松兴屯的振兴梦,引来不少游客前来观摩,周边村庄来参观学习,市里来人了,省里来人了,全国来人了,作家画家艺术爱好者来这里采风,一茬又一茬,一拨又一拨,络绎不绝。村头树上的那窝喜鹊叫得格外欢。

  新村内,版式新颖、内容丰富的文化墙引人注目。院墙上手绘“仁义礼智信”招贴画,红彤彤的“中国梦”。农户大门贴着“读书点亮心灵,书香润泽人生”,“破除陈规陋习,倡导文化新风”等大红对联。门楼上无一例外地挂着一对红灯笼,入夜亮起来,就像一串一串红彤彤的果实。

  2018年10月26日上午,潍坊市委书记、市人大常委会主任刘曙光,市委副书记、市长田庆盈带领全市观摩点评团,来高密就推进乡村振兴、新旧动能转换和“四个城市”建设重点项目进行观摩点评。潍坊市委常委,市政协主席,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,市政府副市长,市政协副主席,市中级法院院长、市检察院检察长;市人大常委会、市政府、市政协秘书长;各县市区、市属各开发区党政主要负责人;市直有关部门、单位主要负责人参加观摩点评。高密市委书记杨建华,市委副书记、市长王文琦参加,孙淑芳、万丽、刘明伦等市领导陪同。

  在高期间,与会人员先后实地观摩了松兴屯田园综合体项目等。

  松兴屯田园综合体,规划面积15平方公里,计划总投资30亿元,含松兴屯村、西姜戈庄村、东姜戈庄村等7个村庄,按照“一区两带五园一体”的总体发展布局,主要建设现代农业区、休闲度假区、融合发展区、集中居住区、社区服务区五大功能区,是高密市重点规划建设的10个田园综合体项目之一。目前,建成区已完成投资9.2亿元,建设松兴屯示范区、官河湿地公园、索尔农光互补等17个项目。

  在项目现场,与会人员听取了该项目情况介绍,对高密市推进乡村振兴战略落实情况给予肯定,认为高密市认真贯彻上级决策部署,把实施乡村振兴战略摆上全局工作的突出位置,紧紧围绕农业强、农村美、农民富的总体目标,按照产业兴旺、生态宜居、乡风文明、治理有效、生活富裕的总要求,以落实“五个振兴”为导向,加快农业发展新旧动能转换,全面提升农业农村现代化水平,促进了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。特别是松兴屯村坚持走能人治村、党建引领、产业支撑的路子,从一个普通的北方乡村成长为全国知名的文明村、富裕村,创造了许多可学习、可复制的经验做法,成为高密乡村振兴的一个典型和缩影,为全市推进乡村振兴提供了参考和借鉴。希望高密市继续深入贯彻习近平总书记“三农”思想和视察山东重要讲话精神,思想再解放、改革再深入、工作再抓实,实现农业全面升级、农村全面进步、农民全面发展,努力在打造乡村振兴潍坊模式“升级版”中贡献更多高密元素。

  小梦连着大梦,乡梦连着国梦。最近,徐林收老是重复地做着一个梦,他梦见松兴屯变成了一只金凤凰,在夜幕下向东南方向飞。飞一会儿停下来,下一个蛋;再飞一会儿停下来,再下一个蛋……太阳醒来,金光灿灿,那一个蛋一个蛋地破壳,破壳而出的都是跟松兴屯一模一样的村庄。

  耳边又响起那首诗的朗诵:

  故乡的高度不仅仅是楼房的高度,

  故乡的高度不仅仅是金钱的厚度,

  故乡的高度是乡亲们高高竖起的拇指。

  ……

  (山东省作协“乡村振兴”报告文学)

  作者:李子红 李丹平 丁元忠 袁一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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